王雁

 国家、民族的命运，把不愿做亡国奴的人们，卷进了抗日救亡的洪流中。1937年8月22日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发布中国工农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的命令，任命朱德、彭德怀担任八路军正、副总指挥，全军编制共4．5万余人。随即八路军总部及下辖的三个师东渡黄河，向晋北、晋东挺进，并于9月中旬先后到达，列入第二战区序列。阎锡山为司令长官，朱德为副司令长官。当时太原的抗日救亡工作非常活跃。

8月底沙飞到达山西省省会太原。他直奔国师附小温健公家。温健公、宋维静夫妇是广东人，早期加入中共。1935年底他俩奉命到山西开展对阎锡山的统战和情报工作，这个“夫妻店”受到延安中央情报部门肯定。抗战初温健公受命，到河北与晋绥军官教导团团长张荫梧商谈，在保定筹组河北民军训练养成所，组织第一战区民众协同抗战。

健公希望沙飞仍搞电台工作，他因马上要去保定，叮嘱沙飞千万要等他的消息。温健公家是个四合院，宋维静、三岁的儿子及小姑温如住在家里，还有厨师、保姆。有资格住在那里的客人一定是“自己人”。

过了两天有个年轻的女客人来访，沙飞开门，她说找宋先生，他拿手往里指，静姐，有人找。宋维静介绍他们相识，赵翠英是她的助手、牺盟会女兵连九连政治工作员，北平师范大学物理系学生；这位是广西来的司徒传。翠英是个快人快语的小钢炮，她告诉新认识的沙飞，祖父曾在雁门关当道台，父亲是反帝大同盟的，被日本人杀害了。

宋维静在刚成立的“山西青年抗敌决死队”负责领导女兵连工作。她1910年在广州出生，其父曾跟随孙中山参加同盟会，她是1927年广州起义中年纪最小的女战士，那时他们认为无产阶级革命的目标是建立共产主义大同世界，占领银行后，把金银钞票付之一炬，有些工人甚至连自己口袋里的钱也拿出来一起烧掉。

宋维静有一双充满热情的大眼睛，很有朝气。沙飞不由得想到了已离婚的妻子，他恨她，为什么就不能像静姐一样，全力支持丈夫的事业。他不时地拿两个人相比较，当他意识到对静姐有特殊的好感时，他搬到了牺盟会少年先锋队。

少年先锋队是牺盟会准备动员5000名志愿兵的一个训练机关，队员们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海外，他们要求上前线抗击日寇，决心以青春和热血保卫家乡、保卫国土。每天他们拿起步枪，挎上手榴弹，进行艰苦的军事训练。战士们豪迈地唱着：枪，在我们的肩上；血，在我们的胸膛；我们来捍卫祖国，我们齐赴沙场。

沙飞在牺盟会住了几天，他拍了照片，写了通讯。他认识了从南洋回到祖国参加抗战的、有才华的许群，并成为要好的朋友。

一次，在杜任之当院长的新生剧院首次公演巴金的小说《家》改编的话剧，还有赵翠英创作的独幕话剧《血洒卢沟桥》。在后台的翠英见到一个大眼睛男人，手持方正的照相机忽而登上台角、忽而跳下台拍摄，仔细一看，是在宋维静家见过的司徒传，她不同意他在演出时台上台下拍照。演出结束后沙飞跳上后台有礼貌地对她说，请明白我也是抗日救国者，拍片子是为了寄往我的家乡广东宣传抗日救国。舞台上的演员握着他的手说，你做的对！咱们都是爱国者！

9月16日周恩来、彭德怀、续范亭到保定、石家庄，会见第一战区刘峙、程潜等，商谈八路军准备入河北境内作战一事。其时日军正向保定逼近。

八路军驻第二战区办事处主任王世英找到宋维静，通知她马上带随军战地服务团（即女兵连）到河北协助温健公工作。服务团由来自全国各地要抗日救国、不做亡国奴的100多名女教师、女演员、大中学校女学生组成。沙飞随宋维静、赵翠英及她们率领的女兵一起乘火车到保定。翠英跟沙飞接触多了，发现他非常聪明、很活跃，他坐不住，哪里有事，拿起照相机就去拍，谁也管不了他。在石家庄火车站，大家下车买烧饼吃，敌机轰炸得很厉害，沙飞立即拍摄躺在铁路旁流血的伤病员。翠英对他说，宋大姐叫我告诉你，这些伤兵来自辽宁、黑龙江、吉林三省，是张学良领导的东北军，他是张作霖的儿子，是支持抗日的。蒋介石不支持东北军，你不要跟他们讲话。沙飞掉下眼泪说，我第一次看见为抗日负伤的战士!他们与温健公在保定会合。保定已处于日军的直接攻击之下，炮声震天动地，城市在一片火海之中，秩序很乱。沙飞两天后辞去电台的职务，返回太原。

9月20日第二战区战地总动员委员会在太原正式宣告成立，续范亭为动委会主任，刚释放不久的“七君子”之一的李公朴担任委员、宣传部长。沙飞在鲁迅葬礼上见过他，走在队伍前列的30多岁的李公朴飘着乌黑长须、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格外引人注目。

沙飞听说李公朴于9月中旬在太原刚成立了全民通讯社，立即前去拜访。一个白面书生出来接待，他是李公朴的秘书周巍峙。沙飞介绍了自己，说想到全民通讯社当摄影记者。周秘书知道客人就是因拍摄鲁迅的沙飞时，非常高兴。李公朴马上出来见客，他身着黑色中山服，健壮，潇洒，一手捋着胡子。他当即同意沙飞担任全民通讯社摄影记者。

1932年，16岁的周巍峙经戈公振、邹韬奋介绍，当了李公朴的私人秘书。李公朴知道他喜欢音乐，有时朋友们在家里聚会时就让他唱一曲，或者用口琴奏一曲。在李公朴鼓励下，他收集、编辑了一本救亡歌曲集《中国呼声集》，1936年由读书生活出版社出版。1936年11月23日，周巍峙照常去李家上班，李夫人告诉他，先生已在凌晨被捕，有一封毛泽东写给救国会的信还在家里。周把这封信带回家，他的父亲一直把信藏在身上，整天在马路上转，以防来家查抄。1937年8月李公朴刚出狱出不久，就同柳湜、桂涛声和周巍峙一起去华北前线做抗战宣传、组织民众的工作，8月底到太原。

李公朴与阎锡山、周恩来商量，以救国会名义在太原办全民通讯社，李公朴任社长。经费、人员和工作由八路军驻晋办事处负责，周巍峙参与通讯社采访编辑发行工作，已发展部分通讯员。太原失守后，全民通讯社先后转移到武汉、重庆，在成都建立了总社，社长仍由李公朴担任。通讯社向国内外发了大量战地新闻、通讯，各地报纸都有全民通讯社通讯稿。

曾在天津中外新闻学社的方大曾（小方）是全民通讯社记者。小方拍摄过许多重要照片，如绥远抗战、卢沟桥事变等。《申报》、《良友画报》、英文《中国呼声》周刊、《北晨画刊》及国外一些刊物常登他拍的照片。1937年6月《国民》周刊第一卷第五期封面是沙飞拍摄的照片《一个老国民》，封二有两张小方拍的照片。《广西日报》1937年8月15日刊登小方的战地通讯《由保定向北去》，与沙飞《摄影与救亡》的文章同天发表。小方参加了太原“9·18”纪念会后，就再没人见过他了。

1937年8月下旬，红军驻太原联络站改名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驻晋办事处。八路军总参谋部参谋处长彭雪枫兼任八路军驻晋办事处主任。办事处设在坝陵桥南街8号（原成成中学），居临街前院，中共中央北方局、山西工委及招待所设在后院。学校旁边市民的一所院子也租下来，供红军后勤部部长兼总供给部长、政治委员叶季壮使用。这一时期八路军高级将领周恩来、朱德、刘少奇、彭德怀、任弼时、林彪、贺龙、刘伯承、徐向前、邓小平、肖克、左权等先后往来于太原，或与阎锡山商谈事务，或过路。都住在八路军驻晋办事处。

9月26日平型关胜利的消息传来，太原城内一片欢腾。记者云集八路军办事处，彭雪枫宣传共产党政策、介绍平型关大捷，把缴获日寇的胜利品军大衣、军刀、皮靴、太阳旗等拿出来展览，让大家尝日本造的袋装压缩饼干，还将军大衣送给记者们。为庆祝胜利，大家穿着日本呢大衣、皮靴，拿着太阳旗，照相留作纪念。

《大公报》范长江提出，派记者随八路军采访。彭雪枫立即请示延安，得到的回答是，急需通过各条渠道、各种方式向全国、全世界宣传报道，八路军是坚决抗日的军队，刚出师华北，便取得胜利，由办事处负责物色新闻记者去采访拍照。

知道此消息后，沙飞、周巍峙二人兴奋不已，俩人都积极争取上前线。周巍峙也一直向往当记者，彭雪枫与他商量，沙飞会摄影，在上海拍过鲁迅，派他去前线可靠，周巍峙留下。沙飞再次如愿以偿。

李公朴写了“全民通讯社记者沙飞到抗日前线采访”的介绍信，盖有社长李公朴签名的印章。沙飞向李公朴、周巍峙告辞。

拜访李公朴女儿张国南（中）、王健夫妇（小照片为李公朴夫妇） 2003

李公朴1939年在华北(张国南提供 非沙飞摄)

周巍峙 1946张家口

时全国文联主席周巍峙出席石家庄双凤山陵园沙飞雕像揭幕仪式,深情缅怀战友.2004.5.20

1939年初，沙飞从《新华日报》上得知，河北民军秘书长兼政治主任温健公于1938年12月在山西吉县日军飞机轰炸时牺牲。沙飞在保定时，看到宋维静带领战地服务团，竖起红十字旗，冒着漫天的硝烟为伤兵包扎伤口，对她充满了尊敬。此时，沙飞心情沉重，提笔写信，静姐：我在太原时，得到你的照顾关怀，非常感谢。我对你十分怀念……写了几句，他发现自己的信不自觉地流露出依恋爱慕之情，就没有再写下去。一份埋在心底的情，留在这封未写完的信中。这封信在沙飞去世后，一直保存在长子王达理处，后毁于文革。

（作者附记：1980 年代初，因偶然机会见到宋维静，她说与沙飞很熟。大哥曾去找她，她没多谈什么，只说是有一个记者曾住在他们家，记得一起去保定，不记得又一起回太原。她还提到，有个叫赵静的女人，当时也在太原。据查证《宋维静传》，她的记忆是对的，她当时承担重任，不可能与沙飞折回太原。

“静姐”究竟是谁？作者于2000年5月在北京南沙沟，找到原国务院对外经济研究室主任赵静。尽管是60多年前的往事，但她一看沙飞的照片，马上回忆起司徒传，还专门写了材料。她比沙飞小几岁，当年叫赵翠英，因为崇拜宋维静，改名为赵静。她抗战后期才结婚。温健公死后，宋维静没有再婚；曾被打成托派，独子于六七十年代病逝。

可以断定，宋维静就是“静姐”！沙飞1942年写的《我的履历》并不长，其中4次提到宋维静，感情流露在字里行间。回到广州，即与妹妹去医院看望宋维静——父亲曾经思念的女人。能干而又历经坎坷的她已在弥留之际，作者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感到无比惆怅。作者曾问过母亲，“爸爸是不是你生命中惟一的男人？”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你是不是爸爸的惟一？”她说：“不知道。”）

温健公、宋维静夫妇 （宋汉珠提供 非沙飞摄）

宋维静 2000年

赵静 2000年

沙飞到八路军驻晋办事处，彭雪枫热情地接待了他，然后拿起毛笔写了介绍信：“八路军总部：今有全民通讯社记者沙飞同志，到前方去采访。”他的毛笔字潇洒有力。1944年9月，新四军四师师长彭雪枫将军在河南牺牲。

沙飞在八路军办事处安排下，带着摄影器材，乘坐从太原北去的火车，到达忻口，换乘去五台的军用卡车，下车后走了20多里，一路上不停地问，终于到达八路军总部南茹村。他拿着盖有八路军总部大印的记者证明，奔向115师驻地。115师在平型关战斗结束后，迅速撤离战场，驻扎在五台县城东边不远的一个小村——河东村，进行休整。

沙飞是第一个采访115师的记者，这也是他第一次以记者身份去战地采访。他先到师部拜见了师长林彪和政委聂荣臻。对于他的采访，师部给以大力支持。聂荣臻将沙飞带到侦察科长苏静那里，介绍说，沙飞同志是由上海来的记者，摄影技术不错，你也喜欢搞摄影，就由你来好好接待他。

苏静是福建人，缅甸华侨。他跟随林彪多年。平型关战役前夜，他陪同林彪去看地形。他始终认为，林彪是个非常出色、善于动脑筋的军事家、指挥官。

在中共苏区时，红军缴获了一部120 照相机，还有胶卷。军团长林彪、政委聂荣臻知道苏静会照相，把相机给了他。他拍摄了一些有关红军的照片，胶卷无法冲洗，红一军团长征到遵义，他去照相馆冲洗了两三卷。这是红军时代保留下来的极珍贵的照片。苏静摄于1934年的《红军机枪训练班》、1936年的《红小鬼歌舞队》的照片及1937年8月的《改编东渡，出师抗日》组照，发表于1943年9月《晋察冀画报》第四期“红军时代的生活”；同期发表的还有聂荣臻拍摄的红军时代的照片。照片是聂荣臻给沙飞的。

同行相见，格外亲切。苏静打量对方，沙飞穿的是黑色的衣服，比较瘦，说普通话，拿的是普通的小照相机，还不如自己的大照相机好。

沙飞很有兴趣地听苏静介绍情况。9月24日，115师在上寨镇小学校的土坪上召开了营以上干部动员大会，师长林彪讲话：“今天，中华民族正经历着巨大的考验。我们一定要打一个胜仗，给嚣张的日军一个打击，给友军一个配合，给部队一个兴奋！”25日上午7时，日军板垣师团第二十一旅团的辎重及后卫部队进入伏击圈，林彪立即下达攻击命令。战斗很激烈，这一仗八路军共歼敌1000余人，击毁汽车100余辆，缴获火炮一门、机枪20挺、步枪3000余支以及大批军用品。“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破灭了。汽车及所载的摩托车都是崭新的，八路军无人会驾驶，只好命令烧毁。我军牺牲200多人，多是经过长征的老战士。

沙飞采访了聂荣臻。打仗那天一早，聂荣臻带着3个通讯员，到杨得志、陈正湘的685团坐镇指挥。战斗即将结束时，孙毅立即起草了给毛泽东的报捷电报。当晚，聂荣臻同林彪、孙毅睡在一条土炕上，打了胜仗也不觉得累了，几个人高兴得睡不着觉，一直聊到天明。

115师对于沙飞的采访，没有任何限制。他想去平型关，可是部队已撤退，不可能再去了。他吃早饭后有时与苏静一起采访，有时独自去拍摄。他拍了两个胶卷，拍了战利品，还拍了林彪、聂荣臻及战士们的活动，战士们穿着缴获来的日军衣服和皮鞋，扛着崭新的日本三八大盖枪，吃着日本罐头、饼干，个个意气风发。

沙飞与苏静俩人住在一间20平方米的屋子里，相处有半个月。他们互相切磋摄影技术，一起冲沙飞拍的胶卷。沙飞把自己拍摄的鲁迅的照片拿给苏静看，苏静送给沙飞一件日本军大衣。平型关战役中以及战斗结束后，苏静只见到沙飞一个从外地来的新闻记者。他后来随115师主力到晋西、山东，再未见过沙飞。

苏静中将 1995

沙飞迅速赶回太原，洗照片、向各地报社发稿，宣传八路军出师后的第一个大胜利。他住在八路军驻晋办事处招待所。在招待所住的有丁玲、陈波儿等，还有从上海来、要到前线去拍纪录片的摄影师徐肖冰。徐穿着笔挺的西装，他看见沙飞很忙，穿的很随便，大家都住在一个小院，吃饭、进出互相打招呼。

太原八路军办事处旧址 2001

徐肖冰 2006.4

丁玲任团长的西战团从延安来到太原，迎接他们的是空袭警报。周恩来直接安排西战团的工作，他们的任务就是宣传国共合作、全民抗战。丁玲到处演讲，她很潇洒，着军装、束皮带、打绑腿，披着缴获的日本黄呢军大衣。她声音宏亮，讲日寇的残暴、民众的责任、抗战的形势，最后自报姓名叫丁玲，全场轰动，她成了新闻人物。晚上，山西的头面人物及各界群众代表济济一堂，西战团演出新编活报剧《八百壮士》、《忻口之战》等。炮火连天临战气氛下的特殊演出，观众在笑声和掌声中喊着“再来一个！”。

沙飞喜欢丁玲的文章，1937年4月24日发表于延安《解放》周刊创刊号的《一颗没有出膛的子弹》，给他特别深刻的印象。沙飞记录了西战团的活动。他拍摄的丁玲的照片，发表在1938年初桂林出版的《克敌》杂志创刊号，标题是《战地服务团团长丁玲》。

10月26日娘子关失守，山西抗战形势急转直下，晋北战场全线败退，日军逼进太原。警报凄厉，跑散的亲人相互喊叫，街上充满紧张和恐怖。11月8日太原失守，标志着在华北战场以国民党军队为主体的正规战结束。

10月中旬沙飞已知道太原的失陷是早晚的事，他再次面临选择。他听说115师主力开拔，聂荣臻率一部留在山西五台县打游击、开辟抗日根据地。他决定去五台山。

沙飞背上照相机，告别太原。在往五台山的路上，他看到一批批打了败仗的中国官兵向后方撤退，受伤的士兵或爬行，或躺在路边，在血泊中呼救……有时还遇到日军飞机狂轰滥炸，百姓四处奔逃，景况惨不忍睹。这一切，更激起沙飞对日寇的仇恨，增强了他抗战到底的决心。

长驱出击.八路军骑兵通过平型关出击日军.1937.12 (1947年曹聚仁、舒宗乔编著《中国抗战画史》发表)  

到访平型关 1998